消失的若渲

服务器还在运行。

我登录《天途》，习惯性地打开好友列表。那个灰色的名字，依然静静躺在列表最上方——“若渲”。旁边标注着“离线11天6小时”。

第十一天了。

我们是在《天途》里认识的。那时候我刚开始玩这个游戏，在桃花谷采药时，被一群精英怪围攻。血条快要见底时，一道青色剑光闪过，那些怪物应声倒地。

“新手？”她问我，角色头上冒出文字泡。

“很明显吗？”我有些尴尬地给自己回血。

“明显，因为老手不会在这里采药。”她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，“跟我来，我知道哪里刷新快。”

她就是若渲。一个名字很文艺，操作却很犀利的剑客。她说自己是个插画师，白天画画，晚上就在游戏里仗剑天涯。我是药师，她是剑客，职业完美互补，很快就成了固定搭档。

《天途》的世界很大，我们一起探索了很多地方。她最喜欢游戏里的“星河渡”，说那里的夜空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看到的样子。

“那时候天上真的有银河，亮晶晶的，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”有一次我们在星河渡挂机，她突然说，“后来搬到城里，就再也没见过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再回去看看？”

“外婆不在了，老房子也拆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有些地方，回不去了。”

游戏里结婚是她先提的。那是一个雨夜，我们刚通关了“幽冥洞窟”，拿到了稀有材料“双生莲”。

“我们结缘吧。”她说。

我愣了一下。《天途》里不叫结婚，叫“结缘”。

“游戏里的！”她立刻补充，“结缘有属性加成，还能共用仓库。”

“这么实际？”我笑了。

“那当然，我可是务实派。”她也笑了。

结缘仪式很简单，就是在月老祠前交换信物。没有太多人观礼，只有几个常一起下本的朋友。她送我的信物是一把“同心锁”，我送她的是“连理枝”。整个过程她话很少，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爱说爱笑的她。

仪式结束后，我们回到专属的“缘居”——游戏里给结缘玩家的私人空间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她突然开口，“这是我第一次在游戏里和人结缘。”

“真巧，我也是。”

“我以前觉得虚拟世界的关系很脆弱，但现在不这么想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至少此时此刻，是真的。”

那之后的一周，我们像往常一样每天一起上线。她似乎更放松了，会跟我分享更多生活中的小事——今天画了什么稿子，客户有多难缠，楼下新开的奶茶店不错。我们会规划接下来要打的副本，要收集的坐骑，甚至约好等游戏开新资料片，要一起去看新地图的风景。

直到那个周四。

那天她上线特别早，我加班回家登录时，她已经在线三个小时了。

“今天这么早？”我问。

“稿子提前画完了，奖励自己玩一会儿。”她听起来心情很好，“我们去做‘比翼’任务吧，一直没时间做。”

那是一个很长的情侣任务，需要走过游戏里七个风景点，收集七种信物。我们从黄昏做到深夜，最后在“天涯海角”拿到任务奖励——一对称号“天涯客”和“海角人”。

“这个我喜欢。”她说，“天涯海角，听起来就很远，但又在一起。”

任务完成后，我们回到最初相遇的桃花谷。游戏里的时间是凌晨，晨光微熹，桃花瓣上带着露水。

“我得下了。”她说。

“这么早？”

“嗯，明天...有点事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，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她的角色没有立即下线，而是走到我面前，做了一个游戏里的拥抱动作。我的角色也自动回应。过了十几秒，她的身影渐渐透明，最终消失在晨曦中。

那是她最后一次上线。

第一天没上线，我以为她真的有事。第二天，我发了条游戏邮件：“忙完了吗？”第三天，我在微信上问：“还好吗？”第七天，我尝试拨了她的号码——我们只通过一次电话，那次是为了协调副本时间——提示已关机。

第十一天，我像强迫症一样，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头像是否亮起。第二件事是查看邮件，第三件事是去星河渡挂机十分钟。

今天，我刚登录就看到了系统提示：您有一封新邮件。

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。

发件人：若渲。

发送时间：11天前，她下线后的第二十七分钟。

邮件内容只有三行：

“要出一趟远门，归期不定。
谢谢你陪我看过的所有风景。
勿念，珍重。”

我反复读了三遍，然后关闭了邮件。原来她不是突然消失的，她告过别了，只是告别来得太安静，安静到我当时没有察觉。

我操纵角色来到星河渡。游戏里正是深夜，漫天繁星。我打开背包，找到她送我的第一个礼物——一个叫“流萤”的玩具，使用后会放出几点微光，像夏夜的萤火虫，没有任何属性加成，纯粹只是好看。

点击使用。

几点微光从我角色身边升起，在虚拟的星空中飘浮，然后慢慢熄灭。就像她一样，突然出现，照亮了我一段时间，然后又悄然离去。

我突然想起结缘那天，她反常的沉默。想起做比翼任务时，她在“天涯海角”那个地图站了很久。想起最后那个拥抱动作——那是她第一次，也是唯一一次在游戏里主动拥抱我。

也许“稿子画完了”不是休闲，而是工作告一段落。也许“有点事”不是普通的事，而是不得不去面对的变故。也许“远门”不是旅行，而是人生的转折。

《天途》这个游戏名字突然让我有些恍惚。天地之大，路途遥远，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。到站了，就该下车了，甚至连“再见”都来不及好好说。

游戏里的夜风吹过，星河倒映在水中，波光粼粼。我打开好友列表，看着那个灰色的名字。系统显示，若渲最后一次登录地点是：星河渡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她是在这里下线的，在这个她最喜欢的地方。也许她最后看到的，就是这样一片星空。

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，是否看到了真正的银河，是否去了她想去的远方。

我关掉游戏，关掉电脑。窗外的城市夜空灰蒙蒙的，看不见星星。但我知道，在某个地方，一定有清澈的星空，就像《天途》里的星河渡，就像她记忆中的外婆家。

有些人就像星星。即使看不见，也知道她在那儿，发着光。

这大概就够了。

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没有新消息。然后把它放在一边，躺下准备睡觉。

明天还要上班，生活还要继续。游戏可以暂停，但时间不会。

只是从此以后，每次看到星空，我都会想起一个叫若渲的姑娘，和她未说出口的告别。